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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的创新性:异态小说(上)

来源:《杨子江评论》 | 邱华栋  2019年02月19日13:56

小说这个词,在英语里就包含着创新的意思。小说的创新,在形式上花样很多。我今天主要讲小说形式创新问题,介绍一些异态小说。异态,就是异样的状态,异态小说是不同于一般比较规矩的小说的另类小说。什么叫异态小说?异态小说,我理解就是跟一般的小说不一样的小说,叫异样的小说,异态,异样的状态的小说。我们知道,一般的小说的叙述时间是线性的、均衡的,讲述一个有头尾的故事,是依靠物理时间的流逝节奏铺陈的,有开头、过程和结尾。但近一百年来,很多有巨大创造性的作家,想要打破小说已有的面貌,纷纷进行各类创新,比如,我们现在的人对时间的感受也不一样了,很多作家就将描述时间的过程,加入心理时间,心理时间可以放慢、放大、缩小、加快或倒流,写出了很多有意思的小说。

下面,我来介绍一些比较异态和异样的,不很常见的小说,供大家开脑洞。

01

扑克牌小说

代表作家是法国作家马克·萨波塔,他的这部扑克牌小说的名称是《作品第一号》。这个小说完成于1962年,在2010年由吉林人民出版社出版过。它装在一个盒里,类似一盒扑克,叫《作品第一号》。《作品第一号》就是一副扑克牌,共有149页,未标页码,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从哪一页都可以读起,怎么读都能读顺,每一次洗牌,你都可以读到一个新故事。

扑克牌小说的特点,就是它无头无尾,充满巨大的开放性,因为扑克就是会演变出各种可能性。大家一听就明白了,这个扑克牌小说在小说的形式上还是走得非常极端的。他就破坏你的对小说阅读期待的故事连续性,你说要讲一个故事,好,我给你讲无穷的故事,变化的故事。所以,扑克牌小说出来了,有人就这么干了。扑克牌小说一出来,让人很惊艳,它的优点是:打破了我们过去对小说的理解,创造了新的可能性。缺点是:每页字数有限,每页相互要相关,所以有很大限制。

我觉得从文学表现形式上来讲,可以举一反三的,是能够互相打通的。我虽然讲的是小说,但是大家想一想,你要写一组诗,或者一篇散文、一篇非虚构文学,形式也非常重要,它也是能互相打通和学习的。虽然我是讲小说,但我觉得任何文体都可以在形式上做一些创新。既然有扑克牌小说,我们也可以以扑克牌为结构,来写一组扑克牌散文、扑克牌诗歌或者非虚构文学。

那么,这个马克·萨波塔是谁?他可以说是法国第二代新小说派的代表人物,小说的法语版一共有149页,但是它没有页码,每一页上有五百个字。你每一次把它洗一遍,都会得到一个新故事,所以,这个扑克牌小说它实际上变成一个故事会千变万化的机器,每洗一遍,然后再一读,它就变了。

这个扑克牌小说,还是要讲一个故事。它讲了一个什么故事呢?讲的是一个在三个女人之间周旋的一个隐身男人的故事。通过不同的阅读顺序,这个神秘男人的性格和命运、故事走向会有所不同。页码变化之后,这个隐身男人有时候是好人,有时候甚至变成坏人。所以,这部小说阅读起来是什么样的感觉,我觉得只有请大家有机会找来看一看,才能知道它给你带来的直接的阅读感觉是什么。

扑克牌小说,主要是为了破坏传统小说的单一的故事的,让小说故事本身发散出无穷无尽的可能。我觉得这个走得很远很极端。那么,这个法国作家,他为什么要写这样一部扑克牌小说呢?这个法国作家写这部小说,他声称受到了“运动雕塑”的影响,可见,文学艺术是互相启发的,是互通的和互相影响的。

他告诉我们,他受到二战以后很有名的一位现代雕塑家,叫亚历山大·卡尔德的启发,卡尔德是一个雕塑家,他发明了一种雕塑形式,叫运动雕塑。他用不太容易凝固的一种材料,放弃了传统雕塑的凝固性纪念性。我们知道,雕塑最具有纪念性,给人雕一个像,它就放那儿不动了,青铜雕像,石膏雕像都是这样的,成型以后很难动了,带有强烈的纪念性、稳定性、凝固性。但是,亚历山大·卡尔德的运动雕塑观念,则是让风的作用使他的雕塑作品发生好多变化。风把他的雕塑不断吹得具有变化,假如他的雕塑是个人像的话,这个雕像在风力的作用下,姿态会变化。所以,这个运动雕塑观念跟我们平时理解的雕塑的固定性、纪念性,它变化很大了。稳定的雕塑都能运动变化,小说为什么不能变化呢?于是,这个马克·萨波塔,他灵感来了,就写了一个千变万化的扑克牌小说。

我觉得各种艺术门类之间,都是通的,可以互相启发的。接下来,我会讲到一些别的艺术家的作品。像鲁迅文学院的课也很杂,我们曾请过画家刘小东、雕塑家隋建国来讲课。鲁院的课,文学课只是四分之一,四分之三都是文学之外的国情时政、政治经济、人文历史、文化艺术、对话研讨、社会实践课。作家的视野必须要宽,营养要杂。

所以,小说被这些人玩成这样,变得更有趣了。扑克牌小说,让写作本身变得有趣,让阅读本身变得开放,让读者也以一个创作者的身份参与进来。因为,你洗一次牌,你就变成作者了,是你洗的牌,所以,这部小说多了一个作者,就是你自己。所以,这种写法是非常新潮的。我觉得中国作家在这方面可以开脑洞,多想点办法。我当了那么多年编辑,经常看到形式上非常老旧的、让人受不了、编起来没情绪,读起来更无趣的东西,太多了。所以,首先能不能让自己写的东西变得有趣呢?你要有趣的话,读者也爱看,编辑也容易发。正因为这样,我才想讲一些这种有形式感的东西,激发一下大家无穷的创造力。

意大利作家伊塔洛·卡尔维诺也写出了扑克牌小说——塔罗牌小说。他用塔罗牌的组合,将一座城堡中人物的命运联系在一起。1969年,伊塔洛·卡尔维诺出版了长篇小说《命运交叉的城堡》。塔罗牌是欧洲的一种扑克,也是一盒扑克,有国王,有爵士,有骑士,有强盗等人物。这个塔罗牌里这些人物的形象代表了他们能演化出很多命运和故事的变化。这部小说受到了当时欧洲流行的符号学的影响,通过人类发明的扑克牌这个符号系统,把人在历史中的各种情感和命运进行了反复的转化生成,这个写法是过去的作家很少尝试过的。

卡尔维诺的这部小说,用塔罗牌的组合,把一个在城堡中出现的人物的命运联系起来了。有好多种读法,比如,他给你提供了三种结构。所以我觉得这种扑克牌小说主要还是想变化固有的一个人物的命运,比如说,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里有个主人公皮埃尔,他的命运是固定的。现代派小说家,就想改变这种形态,提供给你人物的不同命运的变化。

比如小说《命运交叉的城堡》,是伊塔洛·卡尔维诺的写作过程中带有转折意义的作品。在这部根据塔罗扑克牌的游戏规则来结构的叙事性作品里,伊塔洛·卡尔维诺书写了人物和故事不断转换的随机性,从而拆解了传统小说在叙述故事时的封闭性。在小说中,我隐约地看到了薄迦丘《十日谈》的结构故事的影子,但是,和《十日谈》的封闭性不同,这部小说是开放的、包罗万象的。在《命运交叉的城堡》中,通过带有人物画像的塔罗牌的变换,小说主人公的命运也由此被演绎,被展开了,它的背景同样放在了15世纪,讲述一些旅客因为各种原因,从各地来到了一个古老的城堡附近的饭馆,聚集在一起,他们利用塔罗扑克牌来互相熟悉——根据自己手中偶然抽取的牌,来讲述自己的所见所闻。小说中故事的叙述者的身份,分别是农民、水手、女人和工匠,他们讲述的都是有关人性多样化的小市民的世情故事,还有一些宫廷里的奇闻逸事。这部小说的最大特点就是它的开放性和无限的可能性,伊塔洛·卡尔维诺因此实验了一种可以随机变化的小说,这就像他创造出来一个万花筒,你随便地移动它,那么每一次,你看到的影像就都不一样。于是,小说就变成了一种命运的游戏,在充满时间、机遇和巧合的变化中,伊塔洛·卡尔维诺设置了一种产生小说故事的装置,这个装置可以不断地变化人物和故事的情节顺序,因此成为了魔方一样的叙事作品。扑克牌的符号表意功能和小说对故事情节的虚构完美结合在一起,使小说具有了随机性和游戏的性质。但是,我发现《命运交叉的城堡》的情节太过局限在扑克牌所固定指示的信息里,很难超越扑克牌的符号限制,卡尔维诺虽然做了很好的尝试,却没有真正收获实验的成功。《命运交叉的城堡》分为两个部分:《命运交叉的城堡》和《命运交叉的饭馆》,本来伊塔洛·卡尔维诺还想写第三部《命运交叉的汽车旅馆》,最终,他丧失了写作兴趣而作罢了。

上海译文出版社2017年出版了塞尔维亚作家帕维奇的一部塔罗牌小说,叫《君士坦丁堡的最后之恋》。君士坦丁堡大家知道,是土耳其现在的城市伊斯坦布尔,在拜占庭帝国时期,奥斯曼土耳其帝国时期,都叫君士坦丁堡,是中世纪非常重要的一座横跨欧亚的大城市。帕维奇所著的《君士坦丁堡的最后之恋》,由曹元勇翻译,根据阅读说明,可以有多种阅读小说的办法,拓展了我们对小说的理解。这本书的形态是一个盒子,打开盒子之后,里边除了有一本小说之外,还有一盒扑克牌,就是塔罗牌。这个小说也给我们指出了好几种读法,要把塔罗牌拿出来自己玩,根据扑克的不同的摆法,再读这个小说,把阅读小说,变成一种算命的形式,很有意思。所以,有的作家把写作变成了一种智力游戏,他已经不满足于只给大家唠唠叨叨讲一个你其实早都知道的人间的故事,他必须要在形式上,寻找一种新的可能性。

但扑克牌小说我觉得也出现了一些问题,如果故事被拆解得太厉害,比如说第一本扑克牌小说,我读完以后,觉得变化虽然很大,但是内容实际上是贫乏的。《作品第一号》就讲了一个隐身的男人跟三个女人之间的关系,人物隐藏在里面确实很有意思,带有游戏性,但问题是作品本身又丧失了深度,是一种游戏的感觉,轻飘了。哪里有《战争与和平》和《红楼梦》厚重复杂呢?可见它也存在问题。我们也要举一反三,一个东西成就了一个方面,它一定在另一方面又失去了一些东西。所以,我们既要了解这种新鲜的形式感,也要对它采取一种审慎的、审视的态度。

02

星座小说

星座是人类自身创造的亚文化,它不能决定我们的命运,但能促使我们做出决定。星座的描述都是一般性的,但它以有趣的、游戏化的方式,帮助我们做出一些暗示和决定。现在,青年男女相亲,一见面就说,你什么星座的,摩羯座的,你呢?我白羊座的。那咱俩不合,人家扭头就走了。所以,星座这事儿很有意思了。我个人感觉,它也是人自己发明的一个符号系统,本身也是哄自己玩儿的,哄自己开心的。它帮助你做一些你不好下的决断,比如说,你跟老公或者老婆已经感情破裂,准备离婚了,然后,你拿星座算了一下,坚定了你要分开的这个信心。其实起决定作用的,还是你的内心的决定。

有人就根据十二星座写了一部小说,有一个新西兰女作家,80后女作家,她叫埃莉诺·卡顿,1985年出生。她写了一本书叫《发光体》。这完全是一部星座小说,《发光体》获得了2013年布克小说奖。《发光体》,又译为《明》,明亮的明,上下册出版的,两卷40多万字翻译成中文。小说写的是一个雨夜中的聚会。在一个雨夜,一群人一起聚会,突然之间,有一个神秘的闯入者,这个人和聚会中的 12个男人,分属黄道12星座的12个男人,有了神秘的联系,星座上的联系。然后,交织出一场命运错综复杂的大戏,这是这个小说的主要内容。

所以,我觉得大家可以想一想,能否激发出我们中国人自身的传统文化、地域文化里的某些能被你赋予创造性的东西,赋予它一个形式,把你本来构思好的故事,装到这样一个精巧的、有趣的形式里边去,装到这样一个瓶子里头去。

03

游戏小说

阿根廷作家科塔萨尔所著《跳房子》,是根据“跳房子”游戏结构成的小说,也是“拉丁美洲文学爆炸”的代表作。二战以后,由于文学创作的重心转到美国,出现海明威、福克纳等大作家,出现黑人文学、犹太人文学等十多种流派。到1960年代,文学创新重心转移到了拉丁美洲,很多用西班语写作的大作家出现,一些名作突然涌现,如《百年孤独》《城市与狗》《阿卡特米奥·克鲁斯之死》。科塔萨尔是拉丁美洲文学爆炸的重要作家之一,拉丁美洲文学爆炸是1960年代人类文学的重要现象:到了1960年代之后,突然之间在拉丁美洲大陆出现了一批让欧美,甚至让1980年代以后的中国读者和作家惊艳的一批作家。比如加西亚·马尔克斯、胡利奥·科塔萨尔、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还有这个胡安·鲁尔福,博尔赫斯、古巴的卡朋铁尔、还有墨西哥的卡洛斯·富恩斯特,他们的作品很多都翻译成中文了。

1963年,胡里奥·科塔萨尔出版了长篇小说《跳房子》,就是一部以“跳房子”游戏做为小说内部结构的作品。《跳房子》实现了将小说的游戏性、内部结构和小说本身承载的社会批判内容完美地结合在一起的目标,从而成为了20世纪的一部奇书,20世纪最有特点的一部实验小说。《跳房子》可以按照跳房子游戏的方式来读,比如,先读第一章,再读第七章。也可以分上下部来读,这本书有好几种读法。胡里奥·科塔萨尔使小说具有了游戏性质,使阅读变得像玩一个跳房子游戏一样,轻松愉快,在整个小说史上都比较少见。这是因为,语言作为带有声音的表意符号系统,它承载了太多的人类文化的信息,语言天生就是复杂的、沉重的,而运用语言、通过虚构,营造一个内部自足的世界、有稳定结构的小说,自然从来都不能卸下沉重的文化包袱。但是,在20世纪,有些作家,比如胡里奥·科塔萨尔就勇敢地尝试了小说的游戏性质,使小说的意义和游戏之间有了一座坚固的桥梁。

《跳房子》这部小说,你可以沿着固定的章节顺序阅读,也可以按照作者给定的一个阅读线索,跳跃性地阅读,就是一种“跳房子”游戏式的读法。我们小的时候都玩过“跳房子”游戏,就是在地上画好方格子,然后根据不同的游戏规则,在这些方格子中来回跳跃。同时,阅读《跳房子》还有其他的方法,比如,你还可以自行编排阅读的方法。在我国的诗歌传统中,有回文诗,可以略做比较,但是回文诗的内容贫乏、僵硬和呆板,根本不能和这部包含很多种可能性的小说相比拟。虽然结构复杂,但《跳房子》的故事情节比较简单,书的前面有一张导读表,说明这本书包括了很多部书,但是主要包括了2部,一部是顺势阅读,从第1章到第56章,另外一部是从第73章开始,在各个章节中来回跳跃着阅读。小说的主干分为三大部分,第一部分是从第1章到第36章,这个部分有一个题目叫做“在那边”,讲述的是阿根廷人奥利维拉一个人孤独地离开了阿根廷,来到巴黎寻求自己精神家园的故事,这个人物显然有着胡里奥·科塔萨尔自己的影子,是他的一个分身。奥利维拉试图在巴黎寻找到自己的新生活,他也碰巧遇到了一个从拉丁美洲的乌拉圭来到巴黎的单亲妈妈玛雅,后来,两个孤男寡女相爱了,他们同居了,他们还和从其他国家来的一些人组织在一起,成立了一个文艺沙龙性质的组织“蛇社”,一群无家可归的人整天聚在一起,谈论文学、佛学、美术、音乐、哲学和巴黎的生活,以及他们自己的经历。但是,后来“蛇社”因为大家目标不一而解散了,奥利维拉和玛雅也因为志趣不同而分手。后来,她的孩子病死了,她也不知去向了。在小说的结尾,奥利维拉在巴黎塞纳河边勾搭了一个流浪的女人,正在被她口交的时候,被警察抓获,然后,他被推进了囚车。这个部分就结束了。

小说的第二部分是从第37章到第56章,题目叫做“在这边”。叙述主人公奥利维拉被警察释放之后,从巴黎回到了祖国阿根廷,在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见到了过去的一些好朋友,并且和他们交往的情况。为了谋生,他成了一个布料推销员,后来,朋友介绍他来到了马戏团工作,还介绍他去精神病院。奥利维拉在阿根廷沉闷的社会气氛里感到窒息,他渐渐地从朋友的妻子身上看到了玛雅的影子,并且在一次精神状态不稳定的情况下,贸然亲吻了朋友的妻子,后来又觉得后悔,感到自己犯了错误,害怕被好朋友知道了报复他,结果,奥利维拉就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等待一旦朋友来兴师问罪,破门而入,他就跳下去。小说的这个部分到这里就戛然而止,并没有告诉我们奥利维拉到底跳下去了没有。

小说的第57到第155章是小说的第三部分,题目叫做“在其他地方”。这个部分的内容相当杂乱,可以看做是最前面的56章的材料补充,这些五花八门的材料,大都来自报刊文摘、文学作品摘引片段、哲学家思考断片、主人公奥利维拉的日记和对自我的分析,还有一个虚构的人物莫莱里的一些对文学创作和人类前景的思考笔记,这些文字全部混杂在一起,成为前两个部分的补充材料,也是实施第二种阅读方法,也就是“跳房子”式的阅读的材料。由此,《跳房子》完全颠覆了过去人们对小说的基本理解,使小说的阅读成了开放的阅读,也使小说的结构空间完全开放了,同时,读者的能动性在这里上升到前所未有的地步,读者的创造性也成为理解这部小说的关键,读者变成了作者的同谋,甚至大于作者,在整个阅读《跳房子》的过程中,是读者和作者一起经历文学作品创作的艰辛和复杂、有趣和生动。因此,《跳房子》也成为了“接受美学”文学理论最喜欢分析的典型小说之一。同时,在小说的语言上,胡里奥·科塔萨尔挑战性地进行了多种多样的尝试,他让笔下的人物说出英语、法语、德语、西班牙语和阿根廷地方俚语等等,一些引文还使用了瑞典语、日语、缅甸语、芬兰语,甚至是藏语。我看,胡里奥.科塔萨尔肯定是在炫耀学识和对语言掌握的才能,另外,他又以混杂的语言来完成了对文学语言本身的反讽和解构。

《跳房子》也带有明显的幻想文学的性质,他在描绘巴黎的生活和阿根廷的生活的章节里,都没有直接地对社会生活进行批判,只有书中的主人公的一些哲学思考,和借一个虚构人物对文学创作所发的议论。那么,《跳房子》除了结构奇特、读法另类、形式新颖之外,它到底要告诉我们什么呢?胡里奥·科塔萨尔说:“《跳房子》差不多是我在巴黎的那十年生活的总结和在那以前岁月的总结。在书中,我做了当时我所能做的最深入的尝试,就是用小说的形式,讲出哲学家用形而上的方法提出的问题,也就是说,那些重大的质询,重大的疑问。就是人和现实的真实性的关系。”胡里奥·科塔萨尔认为,世界上存在两种真实,一种是日常的每天都发生在我们身边的真实,另外一种真实是被日常生活所遮蔽的真实。小说家的任务就在于去发现这种被遮蔽的第二真实。

04

标志物小说

举一反三的话,我想谈到一种通过某个标志物,来穿针引线地结构全书的小说。这类小说也是结构很巧妙的。比如说,我读过一个美国华裔女作家,好像是谭恩美的一个长篇,讲了三代中国女人的故事。一个华裔家族里,年轻一代的中国女人出嫁,上一代的妈妈就要给女儿一床棉被,被子上要绣棉被的图案,整部小说是几床棉被将几代女性的命运穿起来。每一床棉被,都是上一代妈妈给下一代要出嫁的女儿的,由此描绘了几代华裔女性的命运。这其实也是一种文化小说。我个人觉得,在中国,女性是家庭的核心,妈妈没有了,一个家庭也就解体了,因为男人会再娶老婆,组建新的家庭,跟老的家不一样了。女性是家庭的核心,那部小说就通过棉被把家族所有人的命运串进去。小说本身有一个非常精美的形式结构。

还有一个墨西哥女作家叫埃斯基韦尔,这个作家写过一本书,里面用十多道菜穿起来主人公的命运故事,这部书叫《恰似巧克力浓于水》。这种用菜谱将人物命运穿起来,菜谱就是小说中的标志物,非常有意思。

德国作家君特·格拉斯长篇小说《母老鼠》,也是用了德国人最熟悉的十道菜谱,将女性的数千年历史穿起来,据说德国家庭主妇当时买这本书,都是冲着菜谱去的,因为有评论家说,小说里面的菜谱应该是每个德国女性都要掌握的。所以,德国女人纷纷去买这本《母老鼠》。

我再举一反三,有一个美国女作家,叫安妮·布鲁克斯,她的一篇小说曾被李安搬上了银幕,叫《断背山》。这个作家是怀俄明州的一个女作家,怀俄明州相当于我们的甘肃省,或者宁夏自治区,是一个偏远省份。这个女作家的风格非常硬气,她有个短篇集叫《怀俄明故事集》,你读她的小说,能感觉到美国中西部恶劣自然环境下的那种狂野的粗砺感。你想,一个女作家能写出《断背山》,这多有意思,同性恋主题,还结合了历史命运在里面。牛仔打开衣橱,有一件衬衣还在,人已经死去了,那细节让人印象很深。但是,我想说的是,这个女作家写过一本长篇小说,叫《手风琴罪案》。这小说有意思在哪儿呢?它是通过一把手风琴在好几个个家族中的几十年的流转,串起了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这手风琴,成了联结小说人物的重要物体,是小说的标志物。除了《手风琴罪案》之外,她还有一个长篇《船讯》,小说结构用的是一种结绳法,就是绳子打结的办法,她写了很多种。结绳法是古老的记忆方法,引发了好多故事。同样,我们有中国结,中国结的打结法也很复杂。我们怎么样激活我们自身传统文化、当代文化里面的有趣形式?这是一个很好的题目。

其实,小说都是在写人,而星座和手风琴都是引子,最好是形式和内容要完美统一。写家族小说,安妮·布鲁克斯就通过一个手风琴的流转来呈现。手风琴是有声音的,能拉出不同的曲子,不同的音乐,结构了不同的人生旋律,它里面有很多隐喻,还有一些曲调在里面穿梭,手风琴本身外部的感觉和谁拉它,喜欢的东西都不一样的。所以,我觉得这个事儿就有意思了。给你的小说找一个标志物,利用标志物把小说贯穿起来,就是一个很好的招数。

05

辞典小说

我当了好多年编辑,案头就有一本《现代汉语词典》,其实,这个词典已经有七个版本了,放一大摞,从第一版到第七版,我都有。辞典,我们知道它是知识结构的一种方式,在欧洲是法国的百科全书派发明的。于是,现代有些作家拿来写小说,也很有意思。塞尔维亚帕维奇就写了词典小说,他是一个奇才。他每部小说都具有鲜明的形式感。他写的《哈扎尔辞典》影响最大,是辞典小说的代表作。

在这部小说中,他虚构了三部分的辞典,来描述已经消失在历史中的哈扎尔人。辞典小说,优点是信息量很大,缺点是有点细碎了,就像篱笆墙,透风,能进能出,但也有不够宏阔,但细密有余的感觉。

《哈扎尔辞典》,这个小说完成于1980年代初期,分成三部分。这个小说最有意思的,是它分成阴本和阳本,阴本和阳本最大的区别,就是阳本比阴本多了一段话,那一段话只有十几个字,他暗示这个阳本是一个男人,阴本是个女人,就少一截肉,就是这个意思。阴本和阳本上海译文出版社都出版了,现在把它做成盒子里两册,带蓝宝石和红宝石的精装书。帕维奇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教授小说家。他的每一本小说都充满了这种创造性的形式感。这是因为他背后有非常深邃的历史文化。《哈扎尔辞典》其实是写了三大宗教,伊斯兰教、犹太教、基督教,三种宗教对于在中东欧出现的一个古老民族叫哈扎尔人,对于这个已经消失在历史上的民族的不同的记载。你会看到那种中东欧的古代非常复杂的宗教关系、历史命运。

当代的中国作家,也写过一些辞典小说。如韩少功老师写的《马桥词典》,主要是写一个地方民俗风物语言记忆的。在湖南他老家,有这么一个叫马桥的小地方,他就从他当年在那儿当知青写起,把那个小地方的人物,地方风物,生活习惯,还有语言上的一些方言编了一个辞典。你读下去会发现,虽然是个词典,但是他是一个小说。辞典这种形式是一个知识聚集的形式,那么写成小说,小说是什么?小说最重要的一个特性就是虚构,就是编造。小说是虚构的,基于无穷无尽的丰富的社会现实生活之上的一个伟大的虚构,是一个自足的艺术品,所以,编瞎话是个很有趣的事。既然它有趣,我们何妨不让编瞎话变得更有形式感呢?

除了《哈扎尔辞典》《马桥词典》,还有一些作家也写过辞典小说,我还认识一个作家郭小橹,电影学院毕业,以后到英国了,写过一本书叫《中英恋人辞典》。她实际上是以编辞典的方式写了一个爱情小说,中国人和英国人之间的文化差异,这个书也挺有意思。所以,我觉得辞典这种知识聚集的形式,可以把它用来书写各种文体,比如说,诗人沈苇在新疆生活了很多年,出了一本散文集叫《新疆词典》,里面有50个词条,非常有意思,把新疆一些有意思的文化的东西编成词典,赋予了诗性和故事,它是打通的,既像散文,又是一种诗歌。

此外,还有人用《易经》来结构小说:有个叫吴刚人,写了一本《易经释梦》,绝版了,我现在也找不到。这也是很好的构思,也很有难度。

06

 材料小说

中信出版社2016年出版过一本很奇特的书,书名叫做《忒修斯之船》,它奇特之处在于,打开厚厚的书之后,有邮票、明信片、罗盘、剪报等等23件东西。每页文字都有好几种,有印刷体,有手写体的评价,非常有趣,读者通过阅读,也成为作者,再造这个小说。我把这部小说叫做材料小说。

《忒修斯之船》其实是两个美国作家写的,这俩美国作家真实的姓名叫艾布拉姆斯和道斯特,但这本书在封面上的署名,叫石察卡。但他不是真正的作者。我为什么叫它材料小说呢?因为,当你拿到这本书以后你会很崩溃,你把封套一撕,一打开,里面会掉出23件东西,你一抖落,一个罗盘下来了,完了又掉出来一些纸,一些明信片、邮票,还有什么东西,一大堆出来了。23件东西,每一件东西都指向一个小说的情节和人物的命运。你再翻开第一页,小说的正文是印刷体,旁边有好多手写体、旁白、眉批、脚注。所以这个小说变成了非常博杂的一个材料。

这种东西它是小说吗?我觉得它是很现代的小说,它有故事情节,一个基本的故事情节是,有一个人捡到了一本书,他就开始批注,在批注的过程中发现这个原作者没有写完,这时候出现了第三个人在批注,于是,这个小说最后变成了原作者在写,写的过程中一个人在批注,批注的过程中发现还有一个人在批注,这个小说就是几条线这么下去了。这个小说说实话读得我眼睛干涩,肠胃干燥,很难受,他给你制造了太多的障碍,让小说本身变成了一种装饰和材料艺术,但是他同时又给你带来一种智力的挑战和解开谜语的快乐,面对这种小说,肯定你不服,心想你写这么一东西,看我能不能把它读完,也有这种挑战性。

这小说我觉得有这么几个特点,第一,它是一种侦探小说的变形,第二,《忒修斯之船》背后还有一个哲学思想。

忒修斯之船是一个哲学的经典问题,它指的是,一艘船在海上漂着,几年间一直有零件坏掉,然后不断地被更换,那么,很多年之后,当整艘船所有的零件都换过一遍之后,这艘船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

这就是著名的忒修斯之船的哲学问题。一艘船一直在走,换零件,换零件,换到最后,船还是那艘船吗?换句话说,决定这艘船和原来那艘船是不是一条船的决定因素是什么?这个问题,在哲学上叫做同一性问题。在座的诸位,可以问一下,确定我是我,而不是你的决定性因素是什么?这里面出现了基因说,反正一大堆,我就不往深了讲了。

两个美国作家写了这样一本材料小说《忒修斯之船》,背后有这么一个哲学性追问,既有批注,也有你的阅读,还有23个材料,不断地引向歧途,通过你的阅读。它还是原来那本书吗?这个小说,变成了一种材料小说、装置小说,变成了邀请读者作为作者的一种参与小说,甚至变成一种旅程小说,在路上的小说。你读它你发现它在变化,不断带给每个不同的人不同感觉的小说。所以这种小说都是挺奇葩,这种异态小说在人类的文学史上不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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